從找葉鞘,到讀懂一個季節|From Finding Areca Sheaths to Reading the Season

剛開始做拿鞘的時候,我們其實沒有想過,有一天會這麼熟悉一片檳榔葉鞘掉下來的時間。一開始的問題很簡單:材料要去哪裡找?

Photo|Toranari Miyada (@tiggersuccess)

檳榔葉鞘不是一般可以直接向材料行訂購的工藝材料。它原本是檳榔葉片靠近樹幹、包覆樹幹的部位,隨著葉片老化自然脫落。我們使用的,就是這些已經掉到地上的葉鞘。但在剛開始製作的幾年裡,我們對它的認識主要還是從「拿到手上的材料」開始。至於它在什麼時候掉下來、剛落地時是什麼狀態、在草地上放過幾天之後又會發生什麼變化,都是很後來才慢慢知道的事情。

先找到材料,才開始認識材料

最早期,我們曾向嘉義中埔一位已經長期使用檳榔葉鞘的前輩購買材料。當地也有長輩協助撿拾自然掉落的葉鞘,再整理成可以使用的材料。對剛開始做拿鞘的我們來說,這是一個很重要的來源,也是我們最輕鬆的一段時間。

後來前輩沒有再繼續相關工作,原本取得葉鞘的管道也跟著中斷。我們才真正開始面對另一件事:如果要持續做下去,就得自己想辦法找材料。

接下來有很長一段時間,葉鞘的來源都很零散。哪裡有人知道檳榔園、哪裡有人願意幫忙,就去問問看;有時候請朋友撿,有時候自己去找。2019 年之後,玉里的朋友開始幫忙留意葉鞘;屏東三地門賽嘉部落,也曾請當地的族人朋友協助收集。人在北部時,我們自己則跑過新店屈尺、烏來一帶的山區,也曾經到三峽山上找葉鞘。

那些地方彼此離得很遠,也沒有一套固定的採集方式。很多時候只是聽到哪裡可能有檳榔園,就找時間過去看看,但到了現場也不一定撿得到適合的材料。有些地方葉鞘已經被清掉,有些在草叢裡放了很久,有些經過幾次雨水,帶回來之後才發現狀態已經不適合使用。

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,我們不再只是從工作桌上認識葉鞘。以前比較在意的是厚不厚、夠不夠寬、乾不乾淨、能不能做成產品;真正自己出去找之後,才逐漸注意到一片葉鞘在還留在樹上、自然老化、掉落,到接觸雨水、泥土、昆蟲和日照的過程裡,一直都在變化。

同樣是檳榔葉鞘,不同地方撿回來的尺寸、厚度、顏色和表面狀態不會完全一樣,就算是同一片檳榔園、同一天掉下來的葉鞘,也可能有很大的差異。有些大片而厚實,有些窄薄;有些才剛掉下來,水分還很多,有些已經在地上乾了一段時間。

到了鳳林,開始跟著葉鞘的時間工作

2022 年,我們在鳳林有了一處材料工作室。3 月簽約、4 月陸續搬東西,那是一間有著磨石子地板的老房子。剛搬進去時,機器、紙箱和一批批還待整理的雜物就這樣先堆進來,我們一邊工作,一邊慢慢決定每樣東西應該放在哪裡。對拿鞘來說,這個空間最重要的並不是展示,而是終於有一個地方,可以集中處理採集回來的葉鞘,從清洗、壓平、乾燥到最後的存放,都可以在這裡完成。更重要的是,工作搬到鳳林之後,我們第一次可以長時間待在材料掉落的地方,直接看到葉鞘從樹上落下之後的各種變化。

以前我們多半是等朋友把收集好的葉鞘交到手上,到了鳳林之後,才開始有機會長時間在檳榔園附近觀察。騎車經過同一個地方,今天樹下可能只有幾片,隔幾天再來,又會看到新掉下來的葉鞘;剛下過雨時,撿起來的葉鞘含水量明顯比較高,和連續幾天放晴後的狀態也很不一樣。有時候正低著頭撿葉鞘,附近突然傳來「碰」的一聲,抬頭才發現,又有一片葉鞘剛從樹上掉了下來。

剛落地的葉鞘和工作室裡已經乾燥保存的材料差很多。它還帶著明顯的水分,整片柔軟,內層也還沒有乾縮;如果在潮濕的草地上停留久一點,蝸牛、小蟲會開始靠近,泥沙和草屑也會附著在表面,幾場雨下來,材料的狀態還會繼續改變。以前我們看到的多半是已經收集、整理過的葉鞘,到了鳳林之後,才真正有機會從葉鞘剛落地的狀態開始認識它。

依我們這幾年在花蓮的觀察,七月之後,檳榔園裡陸續可以看見花序,也會逐漸進入葉鞘較集中掉落的時期。那幾個月,只要天氣允許,我們就會出去找葉子,有一段時間甚至一天出去不只一次,早上先繞一趟,下午再看看附近是不是又有新的葉鞘落下。這樣一季一季地走,才慢慢熟悉哪些時間比較容易撿到,也開始知道天氣會怎麼影響葉鞘落地之後的狀態。

採集的時候,我們不會把看到的葉鞘全部帶回來,而是邊撿邊看每一片的狀態。有時一整片檳榔園走下來只找到幾片,有時同一區剛好落得比較集中。拿起來時會先看厚度、寬度、裂損的位置和整體狀態;有些葉鞘雖然邊緣裂了,中間仍有足夠的面積可以使用,有些看起來完整,實際拿在手上卻太薄,不一定適合後續製作。這些判斷做久了,慢慢就變成一種經驗。

後來我們也逐漸發現,採集和葉鞘撿回來之後的處理,其實不能分成兩件事情來看。夏天的花蓮很熱,檳榔園和草叢裡又有不少小黑蚊、蚊子,採集時長袖、長褲還是少不了。現在如果要大量整理葉鞘,我們通常會把採集安排在早上,一方面避開一天裡最熱的時間,更重要的是,早一點把材料帶回來,後面才有足夠的日照可以完成當天的清洗、壓平和第一輪乾燥。

葉鞘帶回工作室後,會先把表面的泥沙、草屑、小蟲和其他附著物清掉。它原本包覆在檳榔樹幹上,自然帶有明顯的弧度,剛掉下來時含水量高,材料也比較柔軟,這個時候正好可以先把葉鞘整理、壓平。完成前面的處理之後,接下來很大一部分就要交給太陽。

天氣好的時候,我們會把葉鞘一片片攤開日曬,第一天大約曬到下午三、四點,多數可以乾到八、九成,隔天再補曬一段時間,確認完全乾透之後才收起來保存。這是這幾年慢慢整理出來的工作節奏,但並不是每一批材料都能照同一個時間處理。葉鞘有厚有薄,有的才剛落地,有的已經在地面停留了一段時間;前一天有沒有下雨、當天的濕度和日照強弱,也都會影響乾燥的速度。最後還是得靠手去摸、用眼睛去看,確認每一片葉鞘是不是已經到了適合收起來的狀態。

這套方式不是一開始就知道的,而是在一次次採集和處理之後才慢慢形成。也因為這樣,我們後來才發現,一件器物的製作其實比真正坐到工作桌前還要更早開始。葉鞘落地時的狀態、什麼時候被撿起來、回來後有沒有及時處理、乾燥是否完整,以及後來怎麼保存,都會影響這片材料真正拿來製作時的反應。

完全乾燥之後,葉鞘會變得硬挺,也是我們平常保存材料的狀態。等到真正要製作器物時,再把需要使用的葉鞘重新浸水,讓乾硬的纖維慢慢吸收水分、恢復柔軟。以拿鞘現在的製作經驗,大約浸泡 6~8 小時後,就可以進入後續的折形。葉鞘乾燥後可以保存很長一段時間,重新吸水又會恢復可塑性,這也是我們在長時間使用之後,慢慢掌握到這個材料很重要的一個特性。不過它也不是可以無限反覆彎折的材料,折線一旦形成,如果持續往回反折,纖維還是會逐漸裂開。

從到處找,到有人一起幫忙留意

這幾年,隨著使用的葉鞘比早期增加,採集的方式也慢慢有了變化。我們還是會自己出去撿,但也開始有不同地方的朋友一起幫忙。光復太巴塱一帶的朋友、族人會在葉鞘掉落的季節協助收集,玉里的朋友也會幫我們留意。很多時候,他們並不是特地為了拿鞘出去採集,而是在原本的生活、農作或工作途中,看見檳榔樹下有適合的葉鞘,就順手幫我們留下來,累積一段時間後再交到我們手上。

這和剛開始四處詢問「哪裡有葉鞘可以買」已經很不一樣,但也不是突然建立了一套規模化的材料供應系統。比較像是做了很多年之後,身邊慢慢多了一些知道我們在使用葉鞘的人。到了季節,看見樹下掉了材料,就會想到可以替我們撿起來。

拿鞘直到現在仍然只使用自然掉落的葉鞘,不攀樹採集,也不為了取得材料砍取還在樹上的葉片。不同地方、不同時間收回來的葉鞘,狀態也不會完全一樣。有的大而厚實,有的比較窄薄;有些表面乾淨,有些帶著深淺不同的斑點、纖維和生長留下的痕跡。材料回到工作室之後,還是得一片一片重新整理,再依照實際的尺寸、厚度和狀態決定後面怎麼使用。

做了這麼多年,我們大概也是到後來才明白,所謂熟悉一種材料,不只是知道它叫什麼、可以拿來做什麼。

以前我們花很多時間問葉鞘要去哪裡找;後來開始知道什麼季節比較容易撿得到,也知道早一點出去,回來還有時間把葉子洗乾淨、壓平,趕上當天的太陽。看到一片剛落下來的葉鞘,大概能判斷它和已經在草地上放了幾天的葉子會有什麼不同;碰到連續下雨,知道很多事情急也沒有用。

這些事情沒有哪一天突然學會。只是撿過一個季節,再撿下一個季節,一片一片處理,一年一年累積。

到最後,我們學會的或許不只是怎麼使用葉鞘,而是怎麼在它落下來的時候,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。

Photo|Toranari Miyada (@tiggersuccess)